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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听到有一种洋钱落地的声音。这可奇怪了,这样穷的人家,哪里会有这种声音发生出来?于是一缩脚回转身来,看这钱声何来?却见小南弯了腰,手上正拾着一块大洋呢。便三步一跑,两步一蹦地,跑到小南身边,隔了两三尺路,就劈面伸过手去,将洋钱抢到手里来。捏在手心里,看到洋钱又白又亮。而且还是热热的,好像是放在怀里很久的钱,便瞪了大眼睛向小南道:“哈哈!你这贱丫头,我说怎么着?你是有了毛病不是?你说这是上了谁的当?你要不实说出来,我今天要打死你。”她右手将钱揣到衣袋里去,左手连连将小南推了几推。放好了钱,怞出右手来,远远地横伸了个大巴掌,就要有打她的样子,小南吓得向后连连倒退了两步,那脸上简直如鲜血灌了一般。余氏一看到这种样子,更是有些疑心,就左手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右手不分轻重向她脸上拍拍地连打了几个耳刮子。小南被打得满脸麻木,身子便向下一挫,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余氏那由她挫下去?伸手将她的衣领,一把揪住,又把她提了起来,喊道:“贱丫头,你说,这块钱是谁给你的?你又怎么了?”她说着话,身子似乎也有些发抖,然后放了她,回转头来,看到地上有一块大青砖,就坐到青砖上,两只脚连连在地上跌着道:“这不活气死人吗?这不活气死人吗?”
那位失了明的常居士坐在铺板上,多少听得有些明白,只是静静听着,没有作声,到了这时,也就昂了头向屋子外面问道:“这丫头会做出这种事来,这是要问个详细,不能轻易放过她。”小南蹲在地上,两只手捧了脸,也是只管哭。余氏对她呆望了一会,咬着手轻轻地道:“贱货!你还哭些什么?非要闹得街坊全知道了不行吗?你跟我到屋子里去,照实对我说。你要不对我说实话,我要怞断你的脊梁骨。”说着,又拖着小南向屋子里走。小南是十六岁的姑娘了,当然也懂得一些人情世故,便哭着道:“我没有做什么坏事,你要问就只管问。”于是跌跌撞撞地被她母亲揪到屋子里边来。到了屋子里,余氏两手将她一推,推得她大半截身子都伏在炕沿上。余氏顿着脚道:“我恨不得这一下子就把你摔死来,你这丢脸的臭丫头。”常居士在外面屋子里,也叫着道:“这是要重重地打,问她这钱是由哪里来的?这事不管,那还了得?”
小南听了爹妈都如此说了,料着是躲不了一顿打的,便跌着脚道:“打什么?反正我也没有做什么坏事?人家是慈善会里的人做好事,这钱我为什么不要呢?”余氏道:“你胡说!做好事的人,也不能整块大洋给你。再说,做好事就做好事,为什么要你洗干净脸来才给钱呢?”小南道:“脸是我自己洗的,干人家什么事?”余氏走上前,两手抱了小南的头,将鼻子尖在她头发上一阵乱嗅,嗅过了,依然将她一推道:“你这死丫头,还要犟嘴,你这头发上,还有许多香胰子味,这是自己洗的头发吗?你说,你得了人家多少钱?你全拿出来。告诉我,那人是谁?我要找他去。你若说了一个字是假的,我打不死你!”小南道:“你不要胡猜,我实在没有什么坏事。他是在慈善会里做事的先生,看到我捡煤核老是挨人家的打,他怪可怜我的,就问我家有什么人?怎么这样大姑娘出来拉煤核呢?我说,我父亲双目不明,我又没有哥哥弟弟,没有法子,才干这个。他又问我父亲干什么的?我说是念书的人,现在还念佛呢。他听说就高兴了。他说,他也是信佛的人,还要来拜访我爹啦。他就给我一块钱,让我交给爹做小生意买卖,你若不信,我们可以一块儿去问。”
余氏听了这话,想了一想道:“他凭什么要你洗脸呢?”小南道:“这也是人家劝我的。他说,人穷志不穷,家穷水不穷,一个人穷了,为什么脸也不洗?他给我一小块胰子,让我自己在他们金鱼缸里舀了一盆水,在他们大门洞子里洗了个脸。我做的事都告诉你了,这也不犯什么大法吧?那块钱不是给你的,你别拿着。”余氏听了这话,把那块钱更捏得紧紧的了。便道:“哼!你这些话,也许是胡诌的!世上不会有这样的好人?”小南道:“你不信,我也没有法子,你可以到那慈善会去打听打听,有没有一个姓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