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姓鹤川的少年，是昨晚经人介绍才认识的。鹤川家在东京近郊的祖福寺里，家里送了很多学习费、零用费和粮等。只是为了让他验弟的学习生活，家里才通过住持将他托付给金阁寺。他暑期回乡省亲，是昨晚提前返回寺庙来的。站在池畔着东京音说话的鹤川从秋天起成了我在临济学院中学的同班同学。从昨晚起，他那伶俐的齿，快活的谈吐，就已使我恐惧了。

就将开始秋季学期，转校后我得每天走读了。但我知学校一开学，同学们都会立即被分到某一工厂，参加义务劳动。现在，在我面前的新环境中，只剩下数星期的暑假了。这是我服丧期间的暑期。时值1944年，即战争末期，是个不可思议的宁静的暑期…寺庙的弟过着纪律严格的生活。对我来说，这似是最后的。绝对的休假。我还仔细地倾听着那蝉鸣声。

“算了，何必那么认真打扫呢。反正游人一来就会脏的。再说，游人也不多嘛。”

池前，夏草繁衍。小径用低矮的栅栏把那块草地划了来。一个穿白衬衣的少年横躺在草地上。他边的矮枫树旁靠着一把竹耙。

战和不安，累累的死尸和大量的血，丰富了金阁的，这是自然的。因为金阁本来就是由不安建成的建筑，是以一名将军为中心、众多黑暗心灵的所有者筹建的建筑。术史家在那里只看见样式的折衷，其三层的零的设计，无疑是探索一使不安结晶的模式，自然形成如此的模样。要是用一安定的模式的话，那么金阁就不可能承受那不安而早已崩溃，这是毫无疑问的。

往日，我在舞鹤，总觉得金阁在京都一角上，是永恒的存在。可是，一旦住在这里，金阁就只在我眺望的时候才会现在我的前。晚上睡在大雄宝殿时，我觉得金阁似乎不存在。所以我每天无数次地去眺望金阁，遭到了师兄弟的耻笑。不论看多少遍，我都觉得那里存在金阁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于是，眺望过后，我折回大雄宝殿的当儿，如果猛然回再望望，就会觉得金阁恍如欧里秋克①顿时消逝，无影无踪了——

“嘿，是你呀！”

…尽如此，我仍停下拿着扫帚的手，好几次仰望着金阁，我觉得在那里存在金阁简直是不可思议。我曾记得，一个晚上我陪伴父亲前来探访，那时的金阁反而没有给我这样的觉，可是一想到今后在生活的漫长岁月里，金阁将会经常现在我的前，就觉得委实难以置信。

我刚剃度，脑袋一片青痕。产生一像是空气贴在我的上似的觉。这是一奇妙的危险的觉，仿佛自己脑中思索的事以一层薄薄的、的、容易损伤的肤同外界的像接似的。

后山里有一布满藻类的寂静的池沼，人称安民泽。池中有一小岛，耸立着一座名叫白蛇冢的五重石堆。这一带的早晨，鸟儿啁啾鸣啭，却看不见鸟影，仿佛整片林都充满了婉转的鸟语。

一天，打扫完金阁的四周，为避愈发炎的朝，我走后山，登上了通向夕佳亭的小径。正是开园前的时间，阒无人影。大概是舞鹤的航空队一队战斗机低飞掠过金阁的上空，留下压的轰鸣远去了。

是年夏天，金阁以不时传来战败悲痛消息的黑暗状态作为诱饵，显得更加生动和辉煌。六月间，军在班岛登陆，盟军联合队在诺曼底郊外登陆。参观者的人数也明显地减少了，金阁似乎愉悦于这孤独、这寂静。

我微微一笑。对某人来说，这无意识地来的无可奈何的笑，好像成了引发亲切的缘由。我就是这样，总是不能对自己给人的印象细节负责。

我跨过栅栏，在鹤川旁坐了下来。鹤川横躺在草地上，曲肱为枕。两臂外侧被太晒黑了，内侧却很白，连静脉都透了来。在那里，早晨从树叶隙间筛落下来的光，把青草的淡绿的影撒满了大地。凭直，我知这少年大概会像我这样不金阁。因为我不知什么时候把对金阁的偏执，统统归咎

如今一听他说“嘿，是你呀”我就哑然失声。然而，我的无言，似乎被他理解为这是一责备。

这少年坐起来，其气势似乎要拂去飘忽在那里的夏日清晨的空气。他看见我便说：

“金阁啊！我终于来到你边住下来了。”有时我停住拿着扫帚的手，心中南南自语“不一定非现在不可嘛！但愿有朝一日你对我显示亲切，对我袒你的秘密。你的，也许再过些时候就会清楚地看见，现在还看不见。但愿现实中的金阁比我想像中的金阁会显更清晰的。还有，倘使你是人世间无与比的，那么请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为什么必须？”

①欧里狄克：希腊神话中奥尔甫斯之妻。奥尔甫斯企图救她脱离冥神哈得斯之手而未果。

带着这样的脑仰望金阁，金阁就不仅从我的睛，甚至恍如从我的脑地渗透来。这脑遇旱而发，遇晚风顿时又变凉了。

…阔别数月的金阁，在晚夏的光照耀下，寂然无声。